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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约在三年，梅兰芳特别请我给他编几出《红楼梦》的戏。我说：“我也久有此意，但颇有难处。因为《红楼梦》中写的明明都是清朝的故事，则排演时似应穿清朝的衣服，但百十年来绘画《红楼梦》者，都是绘为古装，大家看惯了这些国画，倘排戏时不穿古装，则大家看着一定不像《红楼梦》中的人物。”

梅兰芳、姜妙香、姚玉芙之《千金一笑》

兰芳说：“我们可以创制古装。”我说：“在戏中创制一种衣服，不是一件容易事情，你没看到上海有人特创的改良蟒靠么？闹出了许多笑话。须要知道，国剧中的衣服都是凭空创制的，虽然有些凭借，但绝非照原物做成的，它有相当的规定及统系，你想要换上一件新的，便往往格格不入，大家也看着不对味。”

比方兰芳之祖梅巧玲，曾经创过古装，后来由田际云（人称响九霄）及陈子方（青衣票友，光绪年间红极一时）也都创制过，可都不能算是好看。不过所演的《红楼梦》等戏，因为配脚少，则穿旧行头的人少，在衣服的样式彩色中，尚不至十分不合适就是了。如今我们既要创制，第一须要躲他们以前的样子，未制之前没有想到有多少难处，及至一找这种衣服的样子，赶情是一件也找不到，只有古画上有之。

《黛玉葬花》梅兰芳饰林黛玉

我只得搜求了许多古画，照着古画的形式斟酌情形来做，有的能画不能做的，有的虽能照画中之式来做，但画出来得样，做出来则不得样的。最难的是腰间，真的人腰部靠下，而画中美人之腰部都靠上，画的下身都较长，此与西洋之高跟鞋同一意义。人着上高跟鞋，下身可以增长四寸。因为下身长，方显特别袅娜。

以上所谈古画的美人之腰都靠上，大家看惯了，乍看真人之腰，觉着非常难看，倘不穿古装则没关系。于是不能不设法使真人之腰也要往上移动，为的显着下身长上身短，但此却很难，因为真人之腰是不能改地方的。倘把腰带往上结一点，便显腰粗得多，乃设法腰带虽结真腰之际，却把裙之上边加宽，系于胸下，如此则腰才显着细，而下身却长得多。就这么一点小事，就费了许多斟酌。

创了有眉目之后，没敢先排《红楼梦》的戏，乃先编了一出《嫦娥奔月》，梅穿出古装来，观众居然非常欢迎。于是接着又排了一出《黛玉葬花》，大为成功。由此古装的制法便风行全国。

梅兰芳之《嫦娥奔月》

不过现在所有的脚色，所制的古装，都失去了古装的精神。须要知道，古装精神美观的重点在袅娜，在轻松，在飘逸，此与西洋前些年细腰长裙高跟鞋等等同一性质。如今各脚自制的古装都是紧裹在身上，且都是缎子硬面，这便万不能飘逸，古人所谓轻罗雾毅，飘飘欲仙的体态，是一点也没有了，把我创古装的意义也完全消灭了。

再者，古装若穿上帔，则除头上梳的发髻外，便与戏班中旧有的行头，一点分别也没有，它与旧行头特异之点就是在细腰，而下身特长，如今则裙子系在腰际，而不知把裙之上边（此原名裙腰）特别加长，更失去了古装美的特点。咳，好在古画存留着的，一天比一天少，如今见过古装之美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少，没有见过古美人长身之美，也就不知道现在戏中古装之不美了。

（《齐如山文集》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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